Yihui Xie

记几位高中同学

谢益辉 / 2020-07-14


前年 Azalea 在我那篇《渴望》下面留言说羡慕我有一些仗义的同学,当时我想着写一写他们,但一直没顾上。一周前我见她自己写了她的一位中学同桌,读罢很受感动。现在回首近二十年前的青葱岁月,难免会意识到一些遗憾,且有些遗憾可能会是永久的,因为对那些我们有意无意伤过负过的人或受之恩惠的人,我们都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补一句抱歉或感谢。比如下面我的几位同学里,有两位自从毕业后就再也没有音信,我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他们。

梦中的梦中
梦中人的梦中
梦不到被吹散
往事如风

——《天涯》,高中时期流行歌曲的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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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渴望》一文中,我提到高二时,有个同学见我为难要不要问爹要几百块钱参加一个化学竞赛培训时,便悄悄塞给我五十块钱。我与她并不熟,所以这令我非常意外。她来自偏远山区,家境也不好。她随钱给我附了一封短信,信上大部分内容我已忘却,只记得最后一句大约是“祝愿你能成为一颗闪亮的星星”。这封信后来被我爹发现了,而他是那种传统的不愿欠别人情的人,便督促着我把钱还给人家,但最终我也没有还。在我上学期间接受过很多人的恩惠,没考虑过什么人情债,原因有二:一是确实需要帮助,二是这些帮助都给了我很大动力,让我能咬紧牙关继续奋斗。我记得这位同学平日在班里非常沉默,其他女生通常都有一两个形影不离的同伴,而她总是形单影只,可能是因为家境、成绩、长相都不太好的缘故(隐约记得她脸上有胎记、可能令她非常自卑)。高三时,学校把各班的尖子生分别抽调出来,组成一个新班,配上最好的师资,准备好好冲刺一把高考(因为上一届高考成绩太糟了)。我去了那个新班之后,似乎就再也没见到过旧班里的她;而毕业后,就更是音信全无。最为奇怪的是,旧班的集体毕业照上竟然也没有她。

这两天我在班里的微信群里挨个问同学,除了两位同学说还隐约有点印象外,其他所有我问过的同学都非常肯定地说班里没有这个人,觉得是我记错了。如果绝大部分同学都完全不记得这个人的存在,那可能真的就彻底失联了。莫非后来她辍学了,或是发生了什么我们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意外?你到底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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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当时坐我后面,学习上很拼,与我一样喜欢猛攻英语。如今我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有一次我在学校书店翻书,见到一本英语辅导书,翻翻觉得还不错,而掂掂囊中的银子没舍得买。回教室提及此事,她便去把它买来送给了我。里面夹了一张细细的纸条。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上面写的“Make great progress”。

后来她复读一年后,去了武汉上大学。2008 年我带侄子看病时,曾经跑过一趟武汉。当时她又是请客、又是陪玩、又是送钱,让我侄子家里的人念了她的人情好些年。

说起那次看病,当时在武汉还有另一个高二同班同学,恰好是学医的,前前后后也帮了很多忙,找医生、安排住处。而我今天问她时,她说要是我不提,她已经忘了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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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与我来自同一个镇,但在镇里上了不同的初中,所以到高中才相逢。高一与我分在同班和同一个宿舍,邻床,头顶头睡。高二按文理科重新分班,我们很巧又被分到了同一个班上。他喜欢搞怪,但这两年似乎都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唯有高一时有一次,我说我没有洗发水,他便叫我用他的。要知道在我上高中之前,洗头通常都是用洗衣粉或肥皂的,所以能用洗发水洗一次头,都让我兴奋不已。

我们的友情岁月开始于高三——似乎故事总是发生在离别后。高三时,他也开始猛攻英语,这给了我很大的激励。虽然不在一个班,但我们依然一起大进度预习新课文、背后面的新单词、猛做题,而且猛攻难题。我有时跑回我的旧班去翻看他的书,只见上划满了线、写满了笔记。有时候他甚至自己用一篇文章出一些带陷阱的完形填空题,得意地考我或坑我。

后来高考结果他觉得不满意,决定复读。我已经去了北京,但一直和他写信保持联系。我逛北京的图书城时,遇到我看好的英语试卷或习题,便给他寄几册。往复的信中写了什么内容,我现在全忘了,但我那时候仍然处在鸡血状态,估计写了不少励志的话语。

后来他考到了北京理工,我不知道填这个志愿是否与我有关,因为北理工就在人民大学南边。在北京重逢后,我在他学校的食堂蹭了不少饭。他上大一时,在我的带领下去中关村电脑城买了一台台式机电脑,但他们学校禁止大一新生买电脑,所以他把电脑放在了我的宿舍,周末过来用用。其实这也是在支援我,毕竟那时候买一台电脑三五千,不是小钱。后来他把电脑搬回去了,我周末便跑到他宿舍去继续用电脑。

2015 年初我回国那次,在北京就住在他家。第一天晚上我和统计之都一伙人吃完饭后,他开着他的破车来接我。大老远我就看见他站在路边车门后,依旧是熟悉的笑容,和充满好奇的语气,问这问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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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时,班里转学来一位同学。他来自市区,人胖胖的,脸上总是挂着笑,看起来很憨厚;尽管总眯着小眼,但看别人的眼神很认真。我喜欢开玩笑逗他,而他的笑觉和我的幽默型也很适配。因为他成绩比较差,所以班主任把他安排给我做同桌,大概是让我帮忙提携一下,然而我很快发现他扶不上墙。他父母对儿子抱着很大期望,但学习上的忙他们也帮不了,所以只能尽力安排好伙食。每逢周末,他们总是带着各种大补的食物来学校(诸如鸡汤之类的),给我俩一人一份,看着我们吃下,然后一遍遍感谢我帮忙并再次拜托我。不知他们如今是否一切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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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班里也转学来一位来自市区的同学(抑或是复读的,我记不清了)。人高马大,一脸络腮胡。他很快明白了我的生活条件,于是到了周末便请我吃顿饭。除此之外,他也一直挑战我的英语,和我一起猛做题,看谁做得又快又对。我的英语成绩一直是班里数一数二的,所以不用说,他很难赢我,但他也一样坚持挑战。

后来我听说他也考到了北京,似乎是外交学院,或是另一所类似的不太有名气的学院。我大一时往那边写了一封信,但也不知道是否到达了他手中,总之我没有收到回信。于是我们便断了联系。前几年班里建了微信群,里面也没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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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经坐我后面,有一次不知为什么事不高兴,坐那儿抽抽搭搭、不停吸鼻涕,而我嘴贱(我这个嘴贱乱开玩笑的毛病一直持续到我三十岁左右),便回过头去开了个不恰当的玩笑,问:你有病啊?(意思是你生病了吗)她听了顿时气炸了,放声哭着跑回宿舍去了。我感到非常窘迫和抱歉。这是我印象中高中期间对同学干过的唯一一件坏事。今日加上微信后问她,她说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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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三年,最动人的同学之谊基本都萌芽于高二。高二开始分文理科,所以从高一到高二整个年级又重新分班,我在这个班上遇到可以说影响我后来人生轨迹的一个同学。当时我并没有特别留意她,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留意到我的,可能是那时候学习成绩好的同学都比较受人关注吧,而我自己并不知觉。

她第一次进入我的意识是有一次体育课上,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我自个儿抱着个篮球在那儿瞎投篮。篮球场上一共没几个人,有一次我碰巧投进了一个球,而她和她的好朋友(也是下一个我要写的同学)正好从那儿经过,她便说了句:好行哦(“行”在方言里是厉害的意思)。我听了之后很得意。那之后几乎一整年什么也没发生,而到了高三我离开原来那个班之后,她突然邀请我去她家吃饭。那天应该是深秋的一个周六,下着毛毛雨。她家就在高中所在的镇上,离学校几公里的样子,她像往常一样周末下午放学就回家了,我留在学校学习到晚上,收拾停当,便小跑着去她家。她妈妈准备了一大桌丰盛的好菜,具体什么菜我已经不记得,但应该是有腊肉炒豆干,因为后来陆续还去过很多次,这道菜让我印象最深刻。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她妈妈曾经在餐馆炒过菜,怪不得手艺如此之好。那一次的经历后来被我写在了一篇英文日记里,我也不知道这个日记本是否尚在人间,因为高三毕业后我把我所有的书本收起来堆在宿舍床上,但离开了一下午的工夫,就被收废品的人给一锅端了,所以我高中的物理痕迹也几乎被清空了。那篇日记写完后,我给她看了一遍,她读罢还掉了一把泪。也是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她那时跟她妈讲了一下,说班里有个同学条件比较艰苦,她妈便动了支援我一把的心。打那以后,我周末便经常上她家吃住,而她妈更是从一开始的管吃管住,到后面管穿衣穿鞋、管生活费(等将来要是有机会我再单独写写她)。而直到昨天,我向她考证当年的一些事情时,才明白过来这整件事的起因。那时候有一次我在教室里吃饭,被另一个男生呵斥,要赶我到外面吃,还说了一些难听的话。那个男生本来性格就很别扭,而她也是火爆脾气(有时候比男生还爆),路见不平一声吼,当众把那个男生骂了个狗血淋头。这件事我自己几乎已经不记得了,而它发生后的那个周末,她便带我去她家吃饭了。

关于我受他们一家帮助这件事,我家里人直到我高中毕业之后才得知。他们(包括后面提到的各个亲戚)给我的那些生活费,我几乎一分钱也没花过,一张张钞票都留下了。等后来我去了北京上大学,觉得总带着现金不方便,才把这些随我几年的钞票拿出来存进银行了,数额应该有三千左右。当时留了存根作纪念,不过也不知道那存根还在不在了。我上大学后,她妈听说我打算买自行车,还依然从邮局给我汇了三百块钱。

这还只是故事的一小部分。我去吃了第一顿饭后,很快她家里其他人都知道了我。于是后来我陆续认识了她家的爷爷奶奶、叔伯弟兄、七大姑八大姨、甚至她二爹家大妹的同学、以及当年才上小学一年级的小妹的同学等等。多年后她大妹的那个同学在网上搜结构方程模型搜到了我,给我写了封邮件提及当年的往事片段,让我不胜唏嘘。高中毕业的暑假里,我给她大妹辅导物理,不过这妹子比较爱玩,对学习并没多大心思,所以其结果只是我在她家蹭了好多顿饭。她与我弟弟后来也念了同一个高中,我毕业后,她家里人便让她把我弟也拽过去吃饭。而其姑姑家的小妹,则从小在家里人的洗脑宣传下,把我当做学习模范(尤其是“勤奋改变命运”的模范,这模范我在我的村里已经给无数孩子当过了)。我上大学后曾经给这位小学二年级的小朋友写过信,而她也曾在作文里写过我这位半道里冒出来的哥哥。我做过的最不靠谱的一件事是,我大二学了 VB 编程之后,便编了一个四则运算的程序,不断弹出随机数的加减法,让她做算术练习。事后想来,那实在是给这位小妹添了麻烦,不过当时她妈妈则是感动和崇拜得不行。可以说这件事是开启我码农生涯的原动力:自己的程序写出来,自己能见到有人用它,便是程序作者的最大满足。

上一篇日志中我提到过生日的事情。她大妹的生日恰好与我差一天,于是高三毕业那个暑假里我们几个一起去一个游乐园玩了一通,这也算是我第二次刻意过生日。

刚上大学那会儿,我也给她爷爷写过信。老爷子见信很感动,也给我洋洋洒洒回信。如今我只记得里面好像有鼓励我入党之类的话语。后来我有了收入,从当当网买了几本养生书寄给他,他也像得了宝贝似的,非常高兴,反复阅读,为此事夸了我好多遍。其实相比之下,我做的实在微不足道。近年来,我与他们联系也越来越少。二老今年一位八十八,一位八十。上一次视频,奶奶说:谢益辉啊,我们现在每活一天,就离天更远一步,离土更近一步哒。

她姨父在街上开文具店。有一次我们从店里经过,他送了我一支钢笔。这只笔在我大二一次英语课上遗失在教学二楼二层西边走廊尽头南侧的那个教室里了。人生就是这样一个不断丧失的过程,日记本、钢笔、存根,那些物件就像梳子豁齿,一样样消逝。大约是 2002 年 9 月 6 日,我和我爹在她爷爷家吃完午饭,然后我爹、她和她妈妈三人送我去火车站上北京。我登上车厢后,除了生平第一次离开故乡的无限惆怅,就是担心我那农民老爹过会儿一个人能否找到路从市里搭车回家。几个月后,我才从信中得知,火车开后,她在站台上转身又一次落了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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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提到我投进那个球时从我身后走过的另一个同学就是我这里要写的对象。她与我做过同桌,时间多久我忘了,可能三个月的样子,而且正好是我离开那个班之前。坐的位置我还记得:教室右边靠墙第二排。她是我遇到过的最善良的同学,有时顽皮,有时忸怩。当时我们的物理老师是个段子手,上课时喜欢跟同学开玩笑,而她就是经常被老师逗的几个同学之一。有一次有一道物理作业题很有欺骗性,全班只有我一个人做对了,而老师却记成是她,并当众表扬了她,可见老师多喜欢她。

当班主任宣布成立新班的消息后,我心里觉得黯然。随后我和其他几位被抽走的同学一起,把我们的课桌从原来的教室搬到了新教室。她给过我一块史努比的橡皮擦,但我现在想不起来那是不是我离开那个班时给我的了,后来上大学我也带到了北京。那天甚至是那一年发生的事情,我几乎都记不清了。我现在还记得的是,那时候她总是在学校商店买几个“乡巴佬”牌子的卤蛋给我,并曾留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的大约是努力争取考上清华之类的,我把它贴在宿舍墙上。我搬到新班后的那个周末晚上,她从家里带来两盒鸡腿,把我从教室里唤出来,在那黯淡的走廊上递给我,吩咐说一盒给我、一盒给我弟,然后说了几句话,便转身又回家、消失在夜幕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