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的照片

谢益辉 2019-10-01

托儿所每年这个时间都有摄影师过来给小朋友们照相。照完之后给家长一些小样,家长通过这些预览图片挑选出想要的照片,然后付钱让摄影师洗出大版照片来。作为一个对照相没什么兴趣的人,我对这种活动并不以为然,况且我一直都认为如今照片泛滥,再精美、专业的照片也没多大价值。

我自己现存最早的照片是我初三临近毕业时与同学的几张合照。这些照片都放在国内老家,不在我身边,不过我很容易想起来有哪几张、每一张里面有谁、以及他们的名字甚至是神态。高中阶段只留下一张毕业合照,高中期间也曾有过一两张我露脸的照片,不过都在同学手里,我没有拿到。到了大学,数码相机就开始出现了,再后来又来了拍照的手机,然后照片就像开闸的洪水倾泻而出,结果便是我再也想不起来有什么令我印象深刻的照片。

我很小的时候也有过一张一寸肖像照(可能是周岁照,已记不清),就是那种像邮票一样的锯齿花边黑白照片。我记得它贴在我家衣柜的右边柜门的把手下方。后来不知道是天气潮湿还是被我无聊抠的,照片渐渐破损,最后变成了一层纸糊。这个衣柜后来因为太破旧也扔了,所以那张照片已经无迹可寻,于是我十五岁前几乎已经没有图像记录。直到三年前我们小学同学拉了个微信群,里面有人发了小学毕业照的翻拍,那里面我十二岁模糊的面孔就是我在世上最早的照片记录。

人生前十五年几乎已经无迹可寻,我觉得遗憾吗?当然一点也不遗憾。相反,我甚至觉得庆幸,不用再拿照片或多媒体去折磨我已经超载的记忆。另一方面,像柯里佐夫的一首诗《我算个什么》所表达的——我不希求知道过往人生的每一个细节,我算个什么。

巨大数量的照片不仅冲淡记忆的浓度,而且还要耗费精力去整理。每当手机内存快满的时候,我都要纠结一番:哪些照片可以删、哪些照片需要留。由此看来,其实我也一样会拿手机拍照(只不过我几乎从来不备份照片,只要内存快满了就删照片)。连我这么淡泊照片的人,都会每隔一段时间碰到手机内存快满的情况,我觉得就更不必说多数已经沦为拍照狂魔的世人了。

我对图片之类的多媒体形式感到警戒,是从我读完《娱乐至死》开始的。我并不绝对排斥多媒体,我警戒的只是多媒体让我感觉无法沉下心来;它们会快速吸引我的眼睛,但我的脑子却会落在很远的地方跟不上。受列弛的影响,我现在看一幅画终于能有一丁点心流的感觉,而看手机里的一堆照片则让我感觉脑子总漂浮在空中。

泛滥的拍照还有个更深层的问题。韩炳哲在《遁入图片》这篇文章中点明了:

如今,我们借助数字媒体生产大量的图片。这种大规模的图片生产也可以被阐释为一种保护性和逃避性的反应。现今的图片生产还表现出一种美图的狂热。由于对现实的感知并不能让人满意,因此我们逃遁到图片之中。美图技术取代了宗教,成了我们赖以面对身体、时间、死亡这些真实生活元素的工具。所以说,数字媒体具有去真实性。

这一点我在《垃圾》一文中也简略吐槽过。我们控制不了我们在现实世界中的丑脸,但美图技术成功让我们住进了美颜的空中楼阁。过去的纸质照片即便是有美化的成分(比如化妆之后照相),它也尚有寿命期限——照片可能会毁损、丢失。数字媒体则几乎代表永恒,可以永久陈列在空中楼阁里。

照片通常都是选择性或在刻意安排下拍摄出来的,而且选取、安排的都是美好的画面。比如给娃拍照时,家长都一定会给娃穿帅气漂亮的衣服,摄影师会让他们摆最可爱的姿势、留下最灿烂的笑容。至于在那照相瞬间之前,家长和摄影师费了多大劲把娃摆正和骗笑,将来看照片的外人则一无所知,他们只知道,哦,这娃看起来好乖巧可爱哦。丰子恺在《自然》一文中提到他欣赏自然的美,而不喜人造之美,里面也专门提到了照相的问题:

人在照相中的姿态都不自然,也就是为此。普通照相中的人物,都装着在舞台上演剧的优伶的神气,或南面而朝的王者的神气,或庙里的菩萨像的神气,又好像正在摆步位的拳教师的神气。因为普通人坐在照相镜头前面被照的时间,往往起一种复杂的心理,以致手足无措,坐立不安,全身紧张得很,故其姿态极不自然。加之照相者又要命令他“头抬高点!”“眼睛看着!”“带点笑容!”内面已在紧张,外面又要听照相者的忠告,而把头抬高,把眼钉住,把嘴勉强笑出,这是何等困难而又滑稽的办法!怎样教底片上显得出美好的姿态呢?我近来正在学习照相,因为嫌恶这一点,想规定不照人物的肖像,而专照风景与静物,即神的手所造的自然,及人借了神的手而布置的静物。

一定程度上,照片上的世界其实是个伪造的世界。如《娱乐至死》中所说,每个人都会筑起自己的空中楼阁,这毫无问题,生活应该留一些想象和幻想的空间;但如果有人真要住进去,那问题就来了。我想,过去的偶尔一张两张纸质照片断然不会让人住进空中楼阁,而如今的海量照片则有这个可能了,因为每张照片都在向你呼喊:你棒棒哒、美美哒。喊久了你可能就真信了,可能会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自恋、自我意识扩张到仿佛走哪儿都有人在关心自己形象的程度。

荣格大人说人会避免直面自己的灵魂。他要是活到今天,恐怕会感叹,人连直面自己的丑脸的勇气都没了,就更别提什么灵魂了。

最近一次我删手机照片时,再次琢磨了一遍为什么手机里有这么多照片(竟然高达一百多张)。比如万圣节的时候娃穿着猴子衣服讨糖的照片,究竟是我的娃可爱,还是只是猴子衣服可爱?我的结论是后者,也就是那张可爱的照片跟他本人根本就没多大关系。那我到底是想要一个可爱的娃,还是想要一件可爱的猴子衣服?答案非常明显嘛。所以我手起刀落,把那张照片删了。后来我想,其实我对诗词好坏的评判准则之一也是一样的逻辑:一首诗词要能具体契合一个对象,不能太空泛,语言文字的漂亮不值得追逐。

到了娃的生日时,那照片和视频自然更不可少。这几年来,我自己一共就留了一张今年大娃四岁生日那天的照片。毫无疑问,那肯定不会是在生日蛋糕前照的,也不会有寿星帽。那天是星期天,所以娃在家。有一阵我见他溜进我的办公室,默默坐在电脑桌前的椅子上,脚悬在空中(腿没椅子高),左手摁着一张纸,右手被身子挡住了看不见,歪着头,半天不吱声。我只看见他的背影,不知他在干什么。于是我悄悄走过去,从他肩头瞟了一眼,只见他拿着铅笔在一张废纸上写字母 H,这可能是他最先学会写的一个字母。他写的 H 就像 DNA 的双螺旋一样细长和歪歪扭扭,不过这是我第一次见他自主写字,而且还这么专注,于是我退到门外,偷偷拍了一张他的背影。相比起家里墙上挂的那些专业摄影师在摄影棚里用专业设备给娃拍出来的年复一年的帅气生日照片,我个人对这张普通的背影照片要喜爱得多——即便是这张照片中都没有出现娃的脸,甚至娃在空旷房间的角落里显得那么渺小。他本来就该那么渺小嘛——他算个什么。